霍云诀在赶往梵海的途中,偶然碰到了姜且。见他正带着几百名黑羽军,顺着苏衍七留下的记号,去寻找宁子青。
两人一见面,姜且便将宁子青被抓的真相一五一十告知了霍云诀。随后,二人火速赶往趾麟山。
两日后,当他们抵达忘归寺时,苏衍七早已离去。临走前,苏衍七托舍圆大师转交一封信给霍云诀。
霍云诀拿到信函,展开一看,上面只简短写着八个大字:“前世今生,两不相欠。”
霍云诀脸色复杂,卷起信函,看向舍圆大师问道:“北洛国主他,这次又舍了什么来救人?”
舍圆大师双手合十,朝他行了个佛礼:“这是苏施主与那位姑娘的缘法,自有天意。晋王殿下何必非要问个究竟?还请带那位姑娘尽早离开吧。”
说罢,舍圆大师不再与霍云诀过多交谈,转身走进了佛殿。
跟在他身旁的小沙弥忍不住抬头嘀咕:“主持,您为何不告诉晋王殿下,北洛国主是剜了自己心头血,以他君王的命格下了血咒,赌上半条命才救下那位姑娘。不然,那姑娘的心智早晚会变得跟三岁孩童一般。”
舍圆大师垂目,慈爱地摸了摸小沙弥的头说道:“出家人,不多言,不妄语。苏施主只是托我们转交那封书信。其余因果,不可介入太多。”
小沙弥瞬间领悟过来:“多些主持教诲,弟子铭记于心!”
翌日,宁子青醒来,看到霍云诀熟悉的脸庞出现在眼前,心中百感交集。
“阿诀,是你救我出来的吗?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宁子青欢喜地扑进霍云诀怀中,与他紧紧相拥。两人心里有许多话想对对方说,一时却又不知从何处开口。
沉默间,霍云诀内心一番挣扎,最终还是决定将苏衍七救宁子青的事暂时隐瞒。
待宁子青身体稍有恢复,适应半日之后,霍云诀陪她去向舍圆大师辞行。
舍圆大师与二人简单话别,并未亲自送他们出寺,只是让小沙弥交给宁子青一个包袱。
宁子青上了马车打开包袱,发现里面有一枝绽放的红梅和一包糕点。
宁子青满心疑惑,不明白舍圆大师为何送这两样东西。
她尝了一口糕点,口感甜腻,像是做的人多放了糖,甜得发苦。
宁子青干噎了一下,把剩余糕点全塞到霍云诀手中。
“这是桂花糕吧,味道怎么怪怪的?舍圆大师怎么知道我爱吃桂花糕?”
霍云诀捏着那包桂花糕,想起姜且曾说,司空隐逼迫苏衍七娶宁子青,苏衍七坚决不从,结果和宁子青一起被关在夷别山庄小院半月有余。
而现在,宁子青却一点都想不起来这些事。
霍云诀沉了沉眼眸,心里混乱得很。
如果当时苏衍七答应娶了宁子青,带她一走了之,他又当如何?
霍云诀默叹口气,一路上心绪难平。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马车终于抵达了山脚。
不远处的岔路口,姜且领着黑羽军上前参见宁子青。
“阿沙雅,我来接你去找王上。”
宁子青掀开车帘,冲他摇了摇头。
“我不去千晔国,我要回家。”
姜且正要开口劝说,却见霍云诀拉过宁子青的手紧紧攥住,目光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道:“青青,这次你可以为自己做选择。”
“选择什么?”
宁子青眼中闪过一丝迷惑。
霍云诀眼眶微红,声音却无比坚定:“选择一种更好的活法,不必为了那么多人承担本不该你背负的责任。我希望你能自私一次,别为了宁侯府、傅家、你师父,甚至是我,去做无谓的妥协和牺牲。你可以抛开这一切,去更广阔的天地,自由自在地活着。青青,你有选择的权利。”
他的话让宁子青愣了片刻,她凝望着霍云诀憔悴的面容,他的担忧与坦诚,让她心口发闷发疼,她其实明白他的心意。
可是,她偏偏不想在这个时候离开他。
宁子青抽出双手拍在他双颊上,带着些许委屈和一丝嗔怒威胁道:“说好的,要一起披襟斩棘去面对所有的困难,一起走到底的。你要是敢反悔,我就真的不要你了,让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再也找不到我!”
霍云诀闻言,轻笑出声,额头温柔地抵在她眉间问:“前路未知,你确定不后悔?”
“谁后悔谁是小狗!”
“一言为定!”
“本公主一言九鼎,绝不反悔!”
“好!”
霍云诀含笑勾唇,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朝着马车外的众人一声令下。
“出发,回京都,本王势要与霍云泓决一胜负!”
京都,大理寺。
一早,下属来报,称余太医有要事要见顾辽河。
顾辽河从案牍中抽身出来,前去见余太医。
两人找了一处隐蔽的角落说话。
“陛下如今情形如何了?”
余太医警惕地瞟了瞟四周,用极小的声音告诉顾辽河。
“陛下体内的毒又深了几分,我是冒着大风险用谦王给的药粉验出来的。再这样下去,陛下龙体受损严重,恐怕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顾少卿,你得尽快拿个主意才行啊!”
顾辽河眉头紧皱。
“如今晋王远在冀城作战,朝中被邕王和齐国公一党把持,我官职不高,人微言轻,怕是无人信我,有人要谋害陛下。”
余太医整日在宫中为病重的曜帝医治,早已急得上火。
“那可怎么办?就没有什么人能牵制邕王?任他肆意为之吗?”
顾辽河抿着嘴唇,脸色阴沉。
余太医唉声叹气。
“难道传言是真的,阿照公主早已失踪,再无人对抗邕王,这京都很快就要易主了?”
顾辽河敛了敛眉,手轻拍在余太医肩上,郑重叮嘱他。
“余太医,为今之计,你要想尽一切办法保住陛下一命,最好能撑到晋王殿下归来。”
余太医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随后悄然离去。
夜里,陆衡向霍云泓禀报近来京都的布局与安排。
“殿下,雪妃已让人拟了传位诏书,就待陛下盖上玉玺,您就可以名正言顺继位了。”
霍云泓摆了摆手,提醒他道:“先生莫要大意了才是,金吾卫的秦阔可是个硬骨头,至今我们还没有策反他。”
陆衡摇着扇,一脸不屑。
“他既然这么不识好歹,不如我们来个祸水东引,将他引开。”
霍云泓眼神一亮:“先生有何妙策?”
陆衡眸中精光闪烁:“宁侯府是留不得了,我们是时候拿它开刀了。”
霍云泓脸色冷了下来:“宁子青虽已失踪,但宁侯府中那些伊姜族人尚在。若我们贸然对宁侯府出手,谦王定不会坐视不理,恐生事端。”
陆衡笑了笑:“那便连谦王一并拖下水,让天下人都知晓宁侯府与他暗中勾结、通敌叛国,如此一来,人人皆可诛之!”
本是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时节,可宁侯府却被一股死气沉沉的气息笼罩。
宁子青失踪两个多月,至今音信全无。
开春后,各府女眷纷纷递来请帖,邀请宁子青参加各类宴席,全都被宁侯府一一推辞了。
就连宫中举办的几次宴会,宁侯爷也找借口婉言谢绝,此举引得宫中妃嫔们极为不满。照此情形,宁子青失踪的消息怕是再也隐瞒不住了。
林晚乔因担忧宁子青的安危,愁得寝食难安,眼见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人却消瘦得厉害。
这日早膳,林晚乔没吃两口,又害喜吐了出来。
细春刚拿娟帕替她擦拭干净嘴角,外边门房的人急匆匆跑来通报。
“少夫人,您快出去看看吧,外边来了好多官兵!”
林晚乔苍白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喜色,难道是宁子青被找回来了。
“快,赶紧扶我出去瞧瞧。”
林晚乔激动不已,忙催促细春、栀夏扶着她赶去大门。
外头的门房瞧见大批金吾卫,把宁侯府外的街道围得严严实实,领头的是素来铁面无私、不近人情的金吾卫秦大将军。
看这阵仗,倒像是来抄家的。
门房心里“咯噔”一下,一转头,瞧见林晚乔挺着肚子,由丫鬟婆子搀扶着迎面走来。
“可去通报侯爷了?”
林晚乔匆匆扫了一眼外边的情况,没发现宁子青的身影,身形顿了顿,随即镇定地迈出大门。
方堪堪站稳,台阶下的秦阔抱拳,冲林晚乔扬声道:“少夫人,得罪了。有人指证宁侯府与谦王暗中勾结,涉嫌通敌叛国。陛下有旨,特命下官前来搜查,还请少夫人行个方便,让我等入府搜一搜。”
“什么!”
此言一出,街道两旁围观的百姓们瞬间炸开了锅。
“这宁侯府怎会做出这种事来?”
“我看莫不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那可不好说,谦王无缘无故对宁三小姐那么好,说不定有所图谋。”
“难道是真的?”
……
林晚乔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脸色一肃,抬眼直逼秦阔,带着几分厉色质问:“秦大将军莫不是弄错了?宁侯府忠君爱民,一片赤诚天地可察。何人如此昧心,平白污了宁侯府清誉!”
秦阔神色如常,语气却严肃了几分。
“少夫人,是与不是,待我入府一查便知,还请莫要阻拦。”
“不许入!”
林晚乔挺立在台阶之上,态度强硬,毫无退让之意。
“阿照公主病中未愈,你们这般硬闯进去,就不怕惊扰了公主?”
秦阔眼眸微敛,目光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陛下的旨意在此,你们宁侯府胆敢抗旨不遵!还不速速让开!”
说罢,秦阔早已没了耐心与林晚乔继续周旋,扬手正要命令金吾卫闯入大门,突然,一道严厉的喝斥声传来。
“放肆!何人胆大包天,竟敢在我宁侯府前撒野!”
见宁侯爷来了,林晚乔这才退开一旁。
“公爹,有人诬告咱们宁侯府通敌叛国,秦大将军不分青红皂白就要闯进去搜查。”
宁侯爷怒道:“我女儿为国效力,却多次遭人陷害,险些丧命;儿子为国尽忠,此刻正在前线与敌军拼杀。我宁侯府一双儿女,一心为国,鞠躬尽瘁。陛下怎能听信小人谗言,让我们宁侯府蒙受这不白之冤!”
“本侯不服,本侯现在就进宫,当着陛下的面,与那诬告之人当面对质!”
宁侯爷两颊肌肉颤动,眼中怒火熊熊。
秦阔眉头一皱,没好气地喝道:“宁侯爷慎言!冒犯陛下,罪加一等!”
宁侯爷嗤笑一声,愤然拂袖,怒视下方的金吾卫,抬脚走了下去。
“来人,备马,本侯即刻去面见圣上,没有本侯发话。谁人敢闯府,就地处置!”
一向谨小慎微的宁侯爷,今日一反常态,周身散发着一股硬气劲儿。
林晚乔见公爹负手挺立,威风凛凛径直走到秦阔马下,身形显得颇为伟岸。
细春见状,轻轻拉了拉林晚乔的衣袖说:“少夫人,这里有侯爷应对,我先扶您进去吧。”
林晚乔悬着的心落了些,今日若被搜府,宁子青失踪的消息必然会传开,到时就更难说清了。
宁侯爷深知此事不能暴露,方才也是硬着头皮发怒,暂时唬住了秦阔。
他朝林晚乔打了个眼色,示意她不必再出面。
林晚乔点头回应,正要转身回府,一个瘦弱身影突然从人群中窜出,对着宁侯爷放声讥笑:“父亲?还是该称您宁侯爷?”
宁侯爷定睛一看,竟是宁子兰,不由脱口而出:“你居然逃了出来!”
“来人,抓住她!”
宁侯府的护卫刚要动作,几个侍卫已拔刀护在宁子兰身前。
宁子兰挑衅一笑:“宁侯爷,今非昔比,我早已不是阶下囚,你休想动我分毫。我今日来,就是要亲眼看着宁侯府遭到报应。”
宁侯爷神色一滞,怒斥道:“你胡说什么!是谁放你出来的?你勾结外人陷害嫡姐,留你一命已是宽容,你竟还有脸跑来这里胡言乱语!”
宁子兰目光怨毒地盯着他。
“我今日到这里来,就是要揭发宁侯府的虚伪面目。其实宁子青早已暗中勾结谦王,意图扶持四皇子谋权篡位……”
“你住口!”宁侯爷瞪大双眼,厉声喝断她。
宁子兰阴狠一笑,继续高声说道:“我和我母亲,正因发现这个秘密,便遭他们赶尽杀绝。他们逼死我母亲,赶走迫害舅父一家,又将我逐出族谱,关在暗牢受尽折磨。宁侯爷,虎毒尚不食子,你还有人性吗!”
她的惊人之语,引起众人一片哗然。
“住口!住口!你这个疯子,快把她抓起来!”
宁侯爷听得心惊,怒不可遏要冲过去捂宁子兰的嘴。
她这是要当众毁了宁侯府的名声啊,宁侯爷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见宁侯爷一副要吃人的模样,秦阔立马跃下马将他拖住。
“侯爷,早知事情闹这么大,何不让我们进去私下解决,现在这般局面,你到如何收场?”
宁侯爷愤愤瞥了他一眼,捂住心口喘了几口粗气。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串通一气,故意使这出阴招要陷害宁侯府,本侯绝不善罢甘休。”
秦阔急得挠头,在他耳边低声商量。
“我说侯爷,您就别这么固执了。陛下只是让我搜查府中可疑罪证,不过是走个过场。您放我进去,事后我当面向阿照公主请罪便是。”
宁侯爷渐渐冷静下来,很快想明白了其中关节。
近日朝中局势,邕王和齐国公怕是要拿宁侯府开刀了。
秦阔这个傻子,被人当枪使还浑然不觉。
宁侯爷冷冷拂开秦阔的手,理了理衣襟,站得笔直对他道:“秦大将军,别白费心思了。今日想搜宁侯府,除非从我身体上踏过去。”
“你!”秦阔气急,拿宁侯爷毫无办法。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宁侯爷忽然话锋一转:“既然此事因宁子兰这个不孝女而起,你不如现在把我带走,无论是面见陛下,还是关进大牢审问,本侯都随你处置。但要给宁侯府扣上通敌叛国的帽子,本侯绝不认!”
言罢,他傲然举起双手,示意秦阔动手。
秦阔愣住,拿这个老顽固实在无可奈何。
这时,一个内官匆忙跑来,凑在秦阔身边耳语了几句。
随后,秦阔向宁侯爷作了个请的手势。
“既如此,侯爷请吧。”
宁侯爷冷哼一声,保持风度,准备随秦阔走一趟。
闻讯赶来的老夫人追出来喊住他:“嶂儿,你要去哪里?”
宁侯爷面带微笑望着老夫人,说了一通从未有过的担当话语。
“母亲,您别担心我。子骏不在家,青青还在养病,我这个做父亲的,得撑起这个家。您别怕,会没事的,阿乔还怀着孩子呢,您替我照顾好她,等着我回来。”
“公爹!”
“侯爷!”
女眷们围在一起,含泪目送宁侯爷离去。
老夫人哭得声嘶力竭。
“宁侯府到底遭了什么孽,要受这么多罪啊!”
“祖母,我们回府吧!”
隐在人群中的宁子兰看到这一幕,心中畅快。
她的报复,才刚刚开始。
距离京都城最近的阳关大道上,霍云诀叫停马车,原地休整。
宁子青嚷着要下马车透气,霍云诀拗不过她,拿来帷帽给她戴好,随她下了马车去小溪边散步。
离京都越来越近,两人内心反而平静许多。
“你留我哥一个人在冀城对抗月瑶国,回头得给他加官进爵,封赏加倍。”
“好。”
霍云诀一口应下。
“以后你主外,我主内,意见不合的时候得全听我的。”
霍云诀连连点头。
“行,都听你的。”
宁子青瞧着他听话的模样,双手勾住他脖子调侃。
“阿诀,你就这么有信心打败霍云泓吗?他现在把控了整个京都城,你怎么赢他啊?”
霍云诀搂住她的腰,神秘一笑:“保密!”
宁子青生气地掐了他一把:“爱说不说,不说拉倒。”
一个扭身,将他甩下,独自走开了。
霍云诀抬脚去追,附近突然传来阵阵马蹄声。
霍云诀脸色一变,拉起宁子青往树林方向跑去。
一行人藏身树丛中,待大批人马靠近,卫风激动喊出了声:“殿下,您看,是延平军的旗帜!”
霍云诀收起剑,喜上眉梢:“青青,如今万事俱备,待咱们回京都,来一出瓮中捉鳖的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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