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
位于镇子西头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郁和焦躁。
房间里光线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汗液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混合在一起的难闻味道。
地上烟头扔得到处都是，有些已经被踩扁，烟灰散落了一地。
桌上放着几个空了的白酒瓶子和吃剩的饭菜。
床上。
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已经明显发福的男人正颓然地坐在床头。
他头发油腻凌乱，眼袋浮肿，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了通红的血丝，整个人看上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此人正是“兴隆建材”的老板，马有财。
他手里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香烟，却似乎忘了去吸，只是任由烟雾缭绕上升，熏得他本就布满血丝的眼睛更加酸涩。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不堪重负，掉在了他同样皱巴巴的裤子上，他也浑然不觉。
从昨天下午接到那个电话开始，他的心就再也没放下过。
牛二那帮蠢货办事出了纰漏，而且很可能留下了要命的把柄！
紧接着，傍晚时候，派出所的李所长就亲自带着人，来到了他的“兴隆建材”店，名义上是“了解情况”，询问关于印有他店名标识的打火机的事情，以及他和小渔村修路工程之间的“业务往来”。
面对李所长那看似平静、实则锐利的目光，他当时冷汗就下来了。
他强作镇定，说打火机店里进过一批，作为赠品送给了不少客户，具体谁拿了，他也记不清。
至于小渔村的修路工程，他承认自己去推销过材料，但对方嫌贵没要，生意没做成，仅此而已，绝无恩怨。
他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赌咒发誓自己对修路塌陷的事毫不知情，更不可能参与。
李所长没多说什么，只是让他近期不要离开镇上，随叫随到，配合调查，然后就带人走了。
但马有财知道，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公安既然能找上门，还专门问了打火机，说明小渔村那边肯定提供了指向他的线索！
那个打火机，很可能就是牛二他们掉在现场的！
这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公安一走，他立马慌了神。
连店都不敢多待，借口身体不舒服，把店丢给老婆看着，自己则偷偷溜到了这家平时用来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谈“生意”的偏僻小旅馆开了个房间。
他不敢回家，怕公安去家里找他，也怕老婆孩子问东问西。
这一夜，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狭窄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试图理清头绪，找到脱身之法，但脑子里却是一片混乱。
妈的！
早知道会惹出这么大麻烦，当初说什么也不会动那个歪心思！
他马有财在镇上开了这么多年建材店，靠着以次充好、强买强卖、巴结镇上的小领导，也算混得人模狗样，镇上谁不给他三分面子？
小渔村那帮穷得叮当响的泥腿子，以前他根本瞧不上眼。
这次听说他们要修路，阵仗还不小，他觉得是个发财的好机会，主动找上门去推销。
他盘算得很好，这种集体工程，油水大，负责的王成福一看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老农民。
许正虽然有点钱，但也就是个乡镇企业的小老板，没见过什么大场面，自己稍微威逼利诱一下，把那些压仓底的劣质材料高价卖出去，肯定能大赚一笔。
可万万没想到，那老家伙死脑筋，咬死了要质量，许正那小子更是油盐不进，一点面子不给，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他带去的劣质材料样品批得一文不值，直接把他轰了出来！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马有财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被一帮泥腿子打了脸，以后还怎么在镇上混？
恼羞成怒之下，他才动了邪念。
正好牛洼村的牛二，以前帮他“平”过事，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
他就私下找到牛二，许以重利，让他带人去给小渔村那帮不识抬举的家伙给点教训。
他想着，路修不成了，或者出点小事故，王成福和许正肯定焦头烂额，到时候他再出面“帮忙”解决，或者换个方式施压，说不定就能把生意做成，还能狠狠出一口恶气。
他本以为，牛二他们手脚麻利，做点小破坏，神不知鬼不觉，小渔村那帮土包子吃了哑巴亏，也只能自认倒霉，根本不敢，也不会想到报警。
毕竟，乡下这种小摩擦多了去了，谁会为了一点“意外”去惊动公安？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对方会真的报警！
更没算到牛二那帮蠢货，竟然会粗心到把带有他店名标识的打火机掉在现场！
这简直是把证据亲手送到了公安面前！
“眼皮得厉害……”
马有财用油腻的手揉了揉不停抽搐的右眼皮，心里慌得厉害。
他以前坑蒙拐骗，虽然也提心吊胆，但仗着在镇上有点关系，最多就是赔点钱、道个歉了事，还从没被公安这么正式地“请”去“了解情况”过。
这次不一样，破坏集体生产，还是市里关注的扶贫工程，这罪名可不小！
万一坐实了，别说店开不下去，人都得进去！
他现在最后悔的，就是找了牛二那帮不靠谱的混混。
这群人，办事粗糙，嘴还不严。
昨天的电话明显是找他求助的，可他能怎么办？
他自身都难保！
他在电话里之所以那么说，其实是希望牛二他们能扛下来，别把他供出来。
但他心里清楚，以牛二那帮人的德性，在公安的审讯下，肯定扛不住，到时候为了减刑，百分之百会把他这个“主谋”供出来！
“妈的！一群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马有财狠狠地将烟头按灭在床头柜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
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而他就是网中那条徒劳挣扎的鱼。
钱，他不在乎。
这些年坑蒙拐骗，他也攒下了一些家底。
但自由，他不能不要！
他还有老婆孩子，还有这家店，他不能进去！
一旦进去，什么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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