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消息

  天色越来越晚,终于,天边的最后一丝余晖彻底湮灭,沉沉夜幕笼罩四野。

  陈家宅院之内,灯火彻夜通明,阖家上下人心惶惶、焦灼万分。

  门外湖面之上,亦是灯火点点、摇曳不定,乃是县衙衙役驾着小舟,手持排钩彻夜打捞,不曾停歇。

  此刻的卢氏双目红肿,泪眼婆娑,一双眼眸哭得如同熟透的桃杏,失神怔怔地望着墙壁,整个人早已失了方寸。

  “堂堂大活人,断然不可能凭空消失!”陈准面色沉凝,语气凝重,“先前武徽一众后生已经下水尽数搜寻,终究一无所获。”

  此话一出,无异于火上浇油,刘氏与卢氏心中悲绪再难压制,低声啜泣之声再度响起,萦绕堂中。

  另一侧厢房内,陈凡指尖轻按眉心,连日操劳加之骤逢变故,眉心酸胀疲惫阵阵袭来。他强压心绪,对着一众宾客拱手言道:“本欲置薄酒粗肴款待诸位,不曾想家中突遭横祸,反倒劳烦各位奔波劳碌一日。我已命人备下酒菜,诸位且先行入席歇息片刻。”

  众人见他身心俱疲、神色倦怠,哪里忍心再行叨扰,纷纷拱手请辞,言道自行前往溱潼城中歇息,陈家若有差遣,只需一纸相告,众人随叫随到。

  陈凡此刻全无应酬待客之心,便颔首应允,令陈轩代为送客。

  宾客尽数离去后,陈准缓步走入中堂,望着陈凡沉声道:“如今周遭十里乡邻、各乡粮长、地方乡绅皆带人下湖搜寻,县衙差役亦是彻夜探查,可你大哥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此事处处透着蹊跷,绝非寻常溺水失踪。”

  陈凡眸光沉静,微微颔首:“大哥水性娴熟,断然不会溺水殒命。”

  陈准目光锐利,沉声追问:“你近日仕途处事,可曾开罪仇家?细细回想一番!”

  陈凡闭目沉吟片刻,脑海中倏然浮现出今日不请自来的惠应麟、沈士居二人。

  陈准观其神色,便知他已然寻到端倪。待陈凡将日间二人登门游说、图谋私利的经过细细道来,这位常年躬耕乡野的老者,褪去了往日的温厚诚恳,眉宇间翻涌着历经世事的狠厉:“只要寻得蛛丝马迹、锁定疑人,便不愁无从查起,最怕便是无头无绪、胡乱摸索!”

  言罢,他扬声喝道:“尔等进来!”

  话音未落,武徽、余宝珊率领十余名青壮子弟快步入堂,众人手握刀棍,神色肃然,周身煞气凛然,齐齐等候吩咐。

  “武徽,你带众人前往溱潼,查实惠应麟、沈士居二人落脚之处,暗中探查,务必弄清你二哥失踪一事是否与他们二人相关!”

  武徽目露怒色,咬牙道:“定是这两个狗贼作祟!今日我兄弟数人环湖搜救,水下数里之地尽数排查,连根人影都无。二哥自幼熟稔水性,便是不慎落水、手脚抽筋,仅凭湖中芦苇借力,亦能自保无虞,绝无溺水之理!我这就带兄弟们前去,将二人拘拿拷问,不信他们不肯招认!”

  陈准眉头紧蹙,沉声制止:“休得鲁莽冲动!只需暗中紧盯、查实证据即可,切勿打草惊蛇!”

  一夜焦灼,转瞬即逝。

  次日天刚破晓,俞敬便早早登门,一心想要尽力帮衬,亦是为彻夜打捞无果之事前来回禀。

  昨夜衙役、县兵通宵打捞,终日周旋湖面,除了满船水草淤泥,未曾寻得半分踪迹。

  正当俞敬与陈凡对坐议事之际,余宝珊手提利刃、步履匆匆闯入院中,一身肃杀之气,令俞敬心头骤然一紧。

  “县尊在此,速速收刀!”陈凡顾及官场面子,出言提醒。

  余宝珊闻言立刻收刀入鞘,侧目扫过俞敬,随即躬身低声道:“大人,查到些许异样踪迹。”

  陈凡微微颔首:“俞县尊乃是一方父母、自家同道,但说无妨。”

  俞敬闻言心中一暖,知晓陈凡待自己坦诚相待,并未设防。

  余宝珊沉声回禀:“昨夜我率兄弟潜伏在二人所住客栈之外彻夜盯梢,又遣人假扮店小二近身探查,二人夜间起居如常,未见异样举动。但今日清晨二人用早膳之时,有一陌生男子悄然登门相见。”

  “身份底细一概不明?”陈凡即刻追问。

  “面目生疏,从未见过。”余宝珊笃定回道,“只是那沈士居初见此人时,神色极为错愕,显然未曾预料对方到访。那人离去之后,武徽已亲自带人尾随探查,其余兄弟留守客栈监视,属下先行归来禀报。”

  俞敬当即起身,正色请命:“陈大人,下官即刻带衙役前去拘拿沈士居、惠应麟二人,当堂审问!”

  正当陈凡沉吟权衡之际,院外骤然喧哗四起,人声鼎沸。

  暴彪外出查探,转瞬回报,乃是丽泽会一众社友听闻陈凡兄长失踪、阖家忧急,纷纷携家仆登门,主动前来相助搜寻。

  祸事当头,陈凡全无应酬周旋之心,只得遣人另行去请洪升、海鲤等人前来帮衬调度。

  他本以为武徽尾随神秘人,转瞬便会传回消息,未曾想一路等到日头偏午,依旧杳无音信。

  直至午后,暴彪入内禀报,惠应麟、沈士居二人于门外求见。

  二人入堂落座,惠应麟左右四顾,打量着陈家宅院陈设,故作唏嘘赞叹:“陈状元身居高位,府邸竟这般简朴清贫,实在难得。”

  陈家溱潼老宅,本就因陈凡科举登第、改换门庭数次修缮,早已非寻常农家屋舍,只是惠应麟出身豪门、眼高于顶,故而心中依旧视作清贫寒舍。

  陈凡无心与他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二位今日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惠应麟啧啧两声,带着几分拿捏的笑意开口:“陈大人,昨日所议之事,心中可有定夺?”

  “家中遭此大变,心绪纷乱。”陈凡淡然回道,“此事待天使抵境之后,再行商议不迟。”

  惠应麟笑意更浓,语气带着几分洞悉:“在下已然听闻,令兄昨夜失踪,至今杳无音讯。”

  陈凡默然不语,眸光清冷,静静注视着二人。

  惠应麟连忙摆手,假意坦荡:“大人不必这般看我,我二人素守本分,安敢行绑架勒索、挟私胁迫的卑劣行径?”

  话音稍顿,他话锋陡然一转,暗藏要挟:“只不过——”

  一旁沈士居轻咳出声,侧目警示,意欲阻拦。

  奈何惠应麟故作未见,径直笑道:“若是陈大人肯成全家父一桩心愿,我惠家,或许能告知大人想要的线索。”

  俞敬闻言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放肆!区区布衣,竟敢在本官面前胁迫朝廷命官!此地乃海陵治下,岂容尔等狂徒肆意妄为!衙役何在!”

  屋外数名衙役闻声即刻入堂待命。

  “将此狂徒拿下,押回县衙候审!”

  “且慢!”沈士居连忙拱手阻拦,神色尴尬,“少年心性浮躁、言语无状,皆是在下教导无方之过,还望陈大人、县尊恕罪。”

  说罢,他厉声瞪向惠应麟:“住口!休得胡言乱语!”

  惠应麟满脸不忿,冷哼一声,偏过头去。

  沈士居再度看向陈凡,语气故作诚恳:“陈大人,惠公此番确是诚心相求。惠公深耕治学、久值内阁,熟稔文华殿规制、通晓宫闱课业,品学才识皆为朝中翘楚。只要大人肯成人之美,惠家愿以二十万两白银,酬谢大人成全之功。”

  陈凡正欲开口回应,武徽已然悄然入内,俯身至他耳边低声禀报探查所得。

  陈凡听罢,神色淡然、不动声色,抬眸看向沈士居,缓缓开口:“入直文华殿、侍从宫闱、辅理朝事,乃是太后钦赐的恩旨圣眷。《论语》有云,‘君赐不可辞’,此乃朝廷**、天家恩典,本官自当谨遵圣谕,不敢推诿,亦无需推诿。至于二十万两重金,还请惠公自行留用。”

  惠应麟闻言气急败坏,厉声呵斥:“陈凡!你莫非为了一己仕途前程,便置至亲骨肉于不顾?我便直言告知,令兄下落,我确有耳闻!此事虽非我二人亲手所为,却唯有我能告知于你!你若肯应允此事,我即刻将令兄下落如实相告!”

  俞敬再度欲出言斥责,却被陈凡抬手按住。

  陈凡抬眸看向气急败坏的惠应麟,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笑意,字字铿锵、引经据典、不怒自威:“《学记》有言:‘师也者,教之以事而喻诸德者也。’帝师之任,系于国本、关乎储德,需德配天地、学冠朝野、心存社稷,方能训导君心、匡扶圣德。”

  “惠公汲汲营营、躁进贪功,为谋一席文华之位,不惜挟人至亲、要挟朝臣,胸襟格局如此,何以立身传道、师表天下?”

  “孟子云:‘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帝师乃天下师表、万民楷模,非躁进嗜利之徒可居。惠家一心攀附权位、妄图近侍天颜,已是痴心妄想。若论教书育人、辅君正德,惠公还需潜心修身、静守本心,切莫躁进妄为,误君误国、贻笑士林!”   https://www.xszww2.com/html/298/298607/53174258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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