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修站在水泥厂门口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铁门锈迹斑斑，门框上方的厂名牌已经看不清字了，只剩几个模糊的铁皮轮廓，像是被人故意刮掉的。
门口的保安室里坐着一个老头，缺了一条胳膊，歪歪扭扭地靠在椅背上，面前放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方司吗？领导交代过了。请进。”
方敬修推开车门，走了进去。厂区比他想象的大。
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积着雨水和泥浆，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两侧是低矮的厂房，墙面斑驳，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大半，用塑料布糊着，
他看见一个男人，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口处包着一块发黑的布，布上渗着黄水。他用一根木棍撑着自己，右手扛着一袋水泥，一步一步往前挪。
每走一步，木棍都在地上顿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后背弯得像一张弓，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流进那道没愈合的伤口里。
他看见一个女人，两只手齐腕断掉，断口处结了厚厚的痂。她把水泥袋扛在肩膀上，用两根断裂的短肢顶住袋子的两侧，侧着身子往前走。
他看见一个孩子。大约十二三岁，蹲在地上，双手在膝盖以下断了，两只短腿在地上爬着，用头顶着一袋水泥往前推。
水泥袋比他的身体还大，推一步，停一下，喘一口气，再推一步。他的额头上全是血，水泥灰混进去，糊成一片黑红色的痂。
方敬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慢慢攥紧，指甲陷进掌心里。他父亲说官员是用权力服务人民的。他信了。他以为，只要自己努力，只要自己坚守，就能让这个社会变得好一点。
那些人，那些用权力服务人民的人，正在把人民变成这种样子。断腿的，断手的，爬着用头顶水泥的。
他们不是人，是工具。是消耗品。是王文翰账本上的数字。在他们身上，榨干最后一滴血，然后丢掉，埋了，再换一批。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人从厂房里走出来，“方司，您来了。我是这里的负责人，姓孙。您叫我老孙就行。”
方敬修没有说话。
老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搬运水泥的人，“方总，您别见怪。都是些残疾人，找不到工作的。余司心善，给他们口饭吃，让他们有个地方待着。比在外面饿死强。”
“他们拿多少钱？”
“这个……他们……管吃管住，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吃的什么？”
“早上稀饭，中午一个馒头，晚上……看情况。”
方敬修闭上眼睛。他想起自己在中经审批过的那些项目。每一个项目都有预算，每一笔预算都有明细。
里面写着工人薪酬，福利保障，劳动保护。原来那些字是写给他看的。而那些被写进预算里的钱，流进了王文翰的口袋。
老孙把文件夹递过来。“方司，这是余司交代的任务。目前厂里的出货率是每天八百袋。他希望您能把它提到一千二百袋。他还说……如果达不到，他会很不高兴。”
他继续说，“方司，随便压榨他们都没关系，这些人死了就埋了，不用在意，他们本来就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余司的意思是，既然活着，就要有价值。能搬一袋是一袋，能搬一天是一天。”
他睁开眼，“转告王老，我接手。但有一个条件。”
“您说。”
“从今天起，这个厂子里的人，吃的饭要热的。住的房子要有顶。受伤了要看医生。死了要有棺材。”他看着老孙的眼睛，“如果做不到，你们换人。我不干了。但你们的帐簿，我身为中经审副司我一定彻查到底。隔壁蓄电厂经常喝牛奶排铅这事……”
“我会转告王老。”
方敬修转过身，重新看向那些搬运水泥的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笔，签过文件，批过项目。也握过陈诺的手，拍过秦杨的肩膀，给父亲递过烟。
这双手干干净净，从来没有沾过水泥灰。但现在他知道了，干净不是因为手干净，是因为有人替他脏了手。
他往前走了一步。
水泥灰扬起来，落在他的皮鞋上，落在他的裤腿上，落在他新换的西装上。他没有拍，没有躲，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个断腿的男人面前，弯下腰，从地上扛起一袋水泥。
一百斤。很重，重到肩膀猛地往下沉了一下。但他扛住了。他扛着那袋水泥，跟着那个断腿的男人，一步一步走向卡车。
在我方敬修能力范围内，我希望能带给这些无助的百姓最后一点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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