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电视台的记者方晴已经在小镇上待了五天。
她是《民间中医》纪录片的导演，拍了大半辈子片子，见过无数中医，但头一回遇见这么年轻的神医。前四天她一直在外围拍素材，拍诊所门口排队的人群，拍王浩维持秩序，拍苏小小送药材，拍林清雪给病人倒水。
第五天，她终于挂上了号。
挂号费五十块，但要实名制。
这是叶晨上个月定下的规矩——凭身份证挂号，一人一号，当天有效，不能转让。门口贴着一张告示：“为打击黄牛，本诊所实行实名制挂号，请携带本人身份证。发现倒卖号源者，永久拉黑。”
方晴递上身份证，王浩核对了信息，递给她一张手写的号牌。
“方晴，五号，进去等着。”
方晴注意到旁边有个中年男人被拦下了，手里捏着一张别人转让的号牌，脸涨得通红。
“这号是我花钱买的！五百块买的！你们凭什么不让我看？”
王浩面无表情：“实名制，本人不到，号作废。谁卖给你的你找谁退钱。”
“那你们管管黄牛啊！”
“我们管了。”王浩指了指告示，“实名制就是管的办法。你没带身份证，看不了。下次自己排队。”
中年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方晴把这一幕拍了下来。
和她一起蹲守的，还有省都市报的记者周敏。
周敏刚入行不到一年，被派来做暗访。她在网上看到马国栋的言论，又听说叶晨的号被黄牛炒到五百，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问题，想来个偷拍取证。
可到了才发现，诊所已经实行了实名制，黄牛基本绝迹。
周敏排队挂了号，二十五块钱——因为她是记者，叶晨说记者半价。
周敏哭笑不得。
两个记者，一个想记录真实，一个想揭露骗局。
谁也没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她们都改变了想法。
“方导，那个省城来的院长又在网上发文章了。”助理把手机递过来。
方晴扫了一眼，马国栋最新的一篇——《实名制也挡不住敛财？小镇中医的挂号骗局》
文章里写：“一个没有任何职称的年轻中医，挂号费五十，号称实名制，实际上号源依然紧张。这是饥饿营销，这是制造稀缺。现代医学发展到今天，心梗死亡率仍然很高，居然有人声称用几根银针就能救回来？这不是医术，这是巫术。我已向卫生部门实名举报，期待有关部门严查！”
方晴冷笑一声，把手机还给助理。
“拍下来，这人迟早打脸。”
上午十点，方晴的摄像机刚架好，周敏也攥着笔记本挤到了诊室门口。
叶晨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把脉，突然——
“砰！”
门被猛地撞开。
几个满身灰尘的建筑工人抬着一个人冲进来，后面跟着个中年妇女，哭得撕心裂肺。
“叶医生救命啊！求求你救救我老公！”
担架上的男人四十出头，脸色发紫，嘴唇乌黑，一动不动。
方晴的摄像机瞬间对准了担架。
周敏的相机也开始连拍。
叶晨霍地站起来，神瞳瞬间打开。
视线穿透皮肤、肌肉、肋骨，直抵心脏。
心脏几乎不跳了！
冠状动脉完全堵塞，心肌大面积缺血，这是急性心肌梗死！
女人哭喊着说，老公叫李德厚，在工地上突然捂着胸口倒了，打了120，但最近的医院要半小时才能到，工头说镇上有个神医，就抬着人跑来了。
叶晨伸手探鼻息，几乎没有。
摸颈动脉，搏动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瞳孔已经开始散大。
“心跳快停了。”叶晨的声音很沉。
方晴的手心开始冒汗。她拍了五天，等的就是叶晨看诊的画面，但没想到会遇上这种生死时刻。
她拍了十几年片子，见过急诊室抢救，但那是西医，有除颤仪有急救药。眼前这个年轻人，只有几根银针。
能行吗？
周敏站在门口，相机一直拍着，心里却咯噔咯噔地跳。
她来的目的是暗访，是揭露“神医骗局”。可现在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要死了，如果这医生装神弄鬼把人治死了，她就是目击者。
万一马国栋说的是真的呢？
“把人放平！王浩，清场！”
王浩立刻把其他病人请出去，诊室里只剩下病人、家属，还有两个记者。
叶晨从针包里抽出三根银针，最长的那根三寸。
病人的媳妇看见这么长的针，吓得腿都软了：“这、这要扎哪？”
“心脏。”
女人差点晕过去。
方晴的镜头纹丝不动，但她咬紧了下唇。
周敏攥着相机的手都在抖。
叶晨没管任何人，神瞳死死盯着那颗正在走向停跳的心脏。
那团瘀血堵得死死的，心脏还在拼命挣扎，但越来越弱。
再拖下去，神仙也救不了。
太乙神针，第四式——破瘀针。
这一针必须在心脏停跳前三分钟内完成，刺入角度要精确到毫厘，深度不能多不能少，否则心脏破裂，当场死亡。
叶晨深吸一口气。
第一针，膻中穴。
银针刺入半寸，捻转提插，一股气劲顺着针体灌入。
病人的身体猛地一颤。
方晴的镜头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叶晨的神瞳看见，气劲冲击着堵塞的血管，瘀血松动了！
第二针，巨阙穴。
这是心的募穴，针入一寸，气劲如潮水般涌入。
堵塞的血管彻底通了！
血液像决堤的洪水冲过去，心肌重新获得供血。
叶晨毫不犹豫扎下第三针。
内关穴，通心包经。
这一针固本培元，稳住心律。
三针落完。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病人的媳妇捂着嘴不敢出声，眼泪啪嗒啪嗒掉。
方晴盯着监视器里那张发紫的脸，心想：还能救回来吗？
周敏已经忘了拍照，呆呆地看着。
突然——
“咳咳咳！”
病人剧烈咳嗽起来，嘴里吐出几口黑紫色的瘀血，脸色的紫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血色。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我……我这是在哪？”
声音虚弱，但清晰。
病人的媳妇扑上去嚎啕大哭：“德厚！你醒了！你差点就没了你知道吗！”
门口围观的人群炸了锅。
“真救活了！”
“叶神医真神了！”
“心脏都停了他都能救回来！”
有人抹着眼泪说：“我听说之前黄牛把号炒到五百，现在实名制了，黄牛没了，我自己排了三天就挂上了。五十块钱，救了一条命，值了！”
方晴猛地转头看向助理：“拍到了吗？”
“拍到了！从头到尾，一帧不落！”
方晴长出一口气，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
她拍了五天，等的就是这个画面。
周敏整个人呆住了。
她手里攥着相机，脑子里一片空白。三根针，三分钟，把一个心跳快停的人救回来了。
她想起马国栋那些文章——“五十挂号费是敛财”、“实名制是饥饿营销”、“中医是骗子”。
如果这是骗子，那什么是真的？
叶晨把银针取出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对王浩说：“叫救护车，送去县医院住院观察几天，心梗虽然通了，但还要检查。”
病人的媳妇扑通跪下来，头磕得地板砰砰响。
“叶神医，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男人一命！”
叶晨赶紧扶起来：“别跪，快起来，这是我该做的。”
方晴放下摄像机，走过去：“叶医生，我是省电视台的方晴，来了五天了。刚才的一切我们都拍下来了，能不能采访你几句？”
叶晨看了她一眼：“你是那个拍纪录片的？”
“对。”
“那你也看见了，我这没什么好拍的，就是看病。”
“就是看病才要拍。”方晴认真地说，“现在有人到处抹黑中医，说你五十块挂号费是敛财，说实名制是饥饿营销，还实名举报你。我要让全省观众看看，中医到底能不能救人。”
叶晨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行，但你得快，后面还有病人。”
方晴示意助理开机。
“叶医生，刚才那个病人心跳已经快停了，你用三根针把人救回来，当时有把握吗？”
“没把握也得救。”叶晨说，“人抬到门口了，你不救，他就死了。做医生的，没有第二个选择。”
“网上有人说你挂号费五十是敛财，实名制是制造稀缺，你怎么看？”
叶晨笑了笑：“我收五十，是因为镇上的人掏得起这个钱。我搞实名制，是因为有人把五十的号炒到五百，那是害人。病人排三天队挂上我的号，花五十块钱，我把病看好，这叫公平。至于别人怎么说，我不在乎。”
“马国栋说你骗人，还实名举报你非法行医。”
“让他举报。”叶晨说，“让上面查。病人在那儿摆着，救没救活，病人自己知道。我不需要跟谁争，我只看病。”
方晴把这段采访一字不落拍了下来。
周敏站在旁边，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叶医生，我是省都市报的周敏。之前……我是想来暗访你的。”
叶晨看着她：“我知道。”
周敏脸一红：“对不起，我错怪你了。你刚才救人的过程我都拍下来了，我能发出去吗？”
“发吧。”叶晨说，“但有一条，别乱写。实事求是，让想骂的人继续骂，让想看中医的人看见真东西。”
周敏用力点头。
当天晚上，周敏的稿子就发出来了。
标题：《实名制挂号，五十元救回一条命：记者暗访小镇神医，见证三根银针创造奇迹》
配图是叶晨扎针的瞬间，和病人醒来后家属痛哭的画面。
不到一小时，阅读量破百万。
评论区炸了。
“实名制好！我上个月去就是实名挂的号，五十块钱，叶医生看了我二十多年的老胃病，三副药就好了！”
“黄牛把五十炒到五百的时候我差点就买了，还好等了两天实名制出来了。叶医生是真为病人着想。”
“那些黑中医的人呢？出来走两步？”
“马国栋不是说实名制是饥饿营销吗？人家是为了打击黄牛好吧！”
同一时间，方晴把剪辑好的片段发回了台里。
电视台领导看完，只说了一句话：“明晚黄金时段，播。”
第二天晚上，省电视台的新闻栏目播出了这段画面。
叶晨扎针、病人吐瘀血、睁眼、家属跪地——全程无剪辑。
收视率瞬间飙到同时段第一。
整个省城都在讨论这个小镇上的年轻中医。
而就在节目播出的同一时间，省卫生局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马国栋坐在长桌前，脸色铁青，双手发抖。
他对面坐着省卫生局调查组的人，桌上摊着几份材料。
一份是马国栋写的举报信，举报叶晨非法行医、乱收费、实名制涉嫌违规。
另一份是调查组的核查报告，结论清晰——
“叶晨诊所资质齐全，行医合法。挂号费五十元，符合乡镇卫生院收费标准。实名制挂号系诊所自主管理措施，旨在打击黄牛，不违反任何规定。所涉心梗病例属实，针灸救治有效，无任何违规行为。”
第三份，是马国栋自己的问题。
调查组组长把材料推过来：“马院长，你举报别人，我们查了。人家没问题，实名制反而得到了当地群众好评。反倒是你——有人在网上散布不实言论，诋毁中医，造成恶劣社会影响。另外，根据群众举报和我们调查，你在担任院长期间，存在违规收受医药代表回扣的行为，累计金额八十七万元。”
马国栋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那是诬陷……”
“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证人证言，全部在案。”组长站起来，“经局党组研究决定，报省卫健委批准，撤销马国栋省人民医院院长职务，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即日起执行。”
马国栋瘫在椅子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消息很快传到了小镇。
方晴正在诊所门口拍空镜，助理拿着手机冲过来：“方导！马国栋被撤职了！还要坐牢！”
方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转头看向诊室里正在给病人把脉的叶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专注的脸上。
这个男人从始至终没跟马国栋争过一句。
他没在网上发过一条反驳的言论，没找过任何关系摆平举报。
他只是在看病。
挂号费五十，实名制，凭身份证。
黄牛没了，病人不用花冤枉钱了。
他不收红包，不收礼，穷人连这五十都不用掏。
用一根根银针，一次次把脉，一张张方子，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而那些抹黑他的人，最终被自己的贪婪和谎言送进了深渊。
周敏那天晚上给叶晨发了条短信。
“叶医生，马国栋被撤职查办了。你的报道全省都看见了，现在没人敢说中医是骗子了。另外，我想写一篇关于实名制挂号遏制黄牛的深度报道，可以吗？”
过了很久，叶晨回了五个字：
“写吧，别吹牛。”
周敏捧着手机，笑出了眼泪。
方晴走的那天，在诊所门口站了很久。
她把五天的素材全部看了一遍，从排队的人群到实名制告示，从叶晨看诊的日常到王浩拦住黄牛，从苏小小送药材到叶晨深夜还在整理医案。
最后定格在那三根银针上。
她给纪录片想好了片名。
就叫——《小镇神医》。
（第14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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