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假的最后一天,在一种近乎窒息的平静和隐隐的不安中度过。陈默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宿舍,反复擦拭着那把终于发到个人手里、但依旧破旧不堪的AK-74M步枪,试图记住每一个零件的触感和组装顺序,这枪是佣兵团唯一免费配发的东西,其他的通通收费。崔铁军则忧心忡忡地抱着他那本巴掌大的、写满拼音和鬼画符的“俄语速成”小本子,嘴里念念有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刘海东依旧沉默,靠在床头,用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耐心地打磨着一把军用匕首的刃口,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凄厉的集合哨再次撕裂了营区的寂静。没有告别仪式,没有战前动员,他们这些完成“基础训练”的消耗品,被简单地编号点名,然后像驱赶羊群一样,被赶上了停在营区外的几辆老式军用卡车。
卡车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行驶了很久,最终抵达一个荒凉偏僻、只有几条生锈铁轨的小火车站。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寒风中摇晃。一列看起来像是二战时期遗留下来的、墨绿色的老式客运列车,静静地趴在轨道上,车身上布满了污渍和划痕,有些车窗玻璃是破的,用木板或塑料布胡乱钉着。
这就是他们的“专列”。
没有座位号,没有车厢服务。一百多号人像沙丁鱼一样被塞进几节硬座车厢。座位早就破烂不堪,弹簧戳出海绵,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臭、脚臭、机油、劣质烟草和许久未清洗的厕所的复杂气味。陈默、崔铁军、刘海东,还有同班的另外几个倒霉蛋挤在一起,勉强找到了能落脚的地方。
火车在一声沉闷的汽笛声中,缓缓开动,驶离了这个他们待了不到两个月、却感觉像半辈子的东部训练营。窗外的景色从荒凉的平原,逐渐变为起伏的山地,然后是望不到边的、冬季枯黄的森林和覆盖着薄雪的田野。村庄稀少,即使有,也大多是低矮破旧的房屋,看不到什么人烟,一片萧条景象。
旅程漫长而煎熬。火车开开停停,经常为更重要的军列让路,一停就是几个小时。没有餐车,每天只有两次停车时,会有穿着脏兮兮围裙的平民(或许是军属)拎着大桶,在站台上售卖黑面包、煮土豆和一种浑浊的菜汤,价格不菲,需要用内部代金券或所剩无几的现金购买。水是限量配给的浑浊凉水。车厢里没有暖气,只有靠近烧煤的火车头那几节车厢稍微暖和点,但也被挤得水泄不通。夜晚,寒气透过破损的车窗和木板缝隙钻进来,冻得人瑟瑟发抖,只能互相挤靠着取暖。
四天三夜。时间在车轮单调的“哐当”声、车厢的摇晃、邻座的鼾声和梦呓、以及对前方未知命运的沉默遐想(或恐惧)中,缓慢流逝。陈默看着窗外不断向后飞掠的、陌生的、荒凉的R国大地,感觉自己正被这列锈迹斑斑的火车,带向这个国家更深、更黑暗的腹地,带向那片只在教官只言片语和老兵偶尔的咒骂中出现的、被称为“西部战线”的绞肉机。
第四天傍晚,天色再次暗下来时,火车终于在一个看起来规模颇大的军用车站缓缓停稳。站台上灯火通明,停着不少军用车辆,人员来来往往,气氛明显比东部紧张了许多。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硝烟和柴油混合的味道。
“下车!快点!拿好你们的东西!列队!”粗鲁的吆喝声在车厢外响起。
陈默拎起自己简单的行李(主要是那套越来越合身的作训服和洗漱用具),跟着人群挤下火车。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更浓的战场气息。他们被迅速整队,点名,然后再次被赶上几辆装甲运兵车(BMP-2,车体上布满弹痕和修补的焊接痕迹)。
运兵车在黑暗中行驶了大约半小时,穿过一片戒备森严的营区大门,最终停在一个巨大的、由许多预制板房和帐篷组成的营地中央。这里就是他们未来的“家”,也是他们走向战场的最后一站——西部前线集结营,包括陈默在内的所有人都鼻青脸肿,运兵车内坐下根本没有支撑,过个坑,急刹车都会导致车厢里的士兵和装甲车亲密接触。
接下来的几天,是新一轮、但更加“专业”和贴近实战的训练。训练内容不再是基础体能和自杀式冲锋,而是如何在战场上尽量活下来、以及如何更有效地杀死敌人。
首先是一堂令人印象深刻、也让人心头滴血的“装备课”。在一个巨大的仓库里,摆满了各种装备。教官是个脸上有刀疤、名叫伊万的老兵,他用蹩脚的英语夹杂着手势,介绍着各种“保命”和“杀人”的家伙。从夜视仪(大部分是坏的或老旧型号)到防弹插板,从通讯器材到单兵口粮。
重点介绍的是重型防弹衣。那不是普通的软质防弹衣,而是带有厚重陶瓷或钢板插板、能防御步枪子弹在较远距离直射的“龟壳”。伊万拎起一件,掂了掂,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好东西,能挡住SVD(德拉贡诺夫狙击步枪)的子弹,也许。但价格……”他报了一个数字,换算成美元,相当于他们未来至少三个月、甚至更久的“薪水”。
“自愿购买,从你们未来的工资里扣。”伊万扫视着下面一张张或茫然、或算计、或直接放弃的脸,“穿上它,你可能跑得慢点,蹲不下,但至少,被流弹或者远处飞来的碎片打中时,有机会活下来。不穿?”他耸耸肩,“上帝保佑你。”
人群骚动。很多人立刻放弃了。那价格太贵,而且看起来笨重不堪,严重影响机动性。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跑得慢往往意味着死得更快。刘海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拒绝了,他嗤之以鼻:“铁棺材,穿了死得更快。老子宁愿灵活点。”
崔铁军有些犹豫,看向陈默。陈默盯着那套看起来沉重、却能提供坚实防护的装备,想起雨林中子弹打在掩体上溅起的火星,想起灰熊被打得矮了一截的尸体,想起刘海东关于“炮灰”的论断。如果注定要被送上最危险的前线,那么任何一点额外的防护,都可能是在死神镰刀下挣扎的资本。哪怕这防护需要他用未来的自由(工资)来交换。
“我要一套。”陈默对负责登记的军需官说。崔铁军见陈默买了,一咬牙:“我……我也要一套!”
当他们两人好不容易把那套沉重的防弹衣(包括胸背插板、护肩、护裆)套在身上时,滑稽的一幕出现了。这套按照欧洲中等体型标准制作的防弹衣,在身材相对矮小精干的陈默和矮胖的崔铁军身上,竟然防护得出奇“周全”!胸背板几乎覆盖了整个躯干,护肩恰到好处,连护裆都提得老高,保护得严严实实。两人站在一起,臃肿笨拙,活像两个从中世纪穿越来的、穿着板甲的骑士,引得周围几个欧洲裔的同伴发出哄笑——他们有些人穿上,护裆甚至够不到关键部位,护颈也卡脖子。
但陈默不在乎嘲笑。他活动了一下,确实沉重,动作受限,但那种被坚硬外壳包裹的安全感(哪怕是心理上的),让他稍微踏实了一点。至少,面对流弹和破片,他多了一层壳。
更重要的训练是语言和战场信号。在这里,俄语是唯一的命令语言。他们被强制学习几十个关键的俄语单词和短句——“前进”、“后退”、“左翼”、“右翼”、“敌袭”、“坦克”、“无人机”、“炮火准备”、“跟我来”、“掩护我”……以及一整套简单但必须瞬间理解的手势信号。白天背,晚上考,记不住的就加练,或者挨揍。陈默语言天赋还行,学得很快。崔铁军就惨了,舌头像打了结,急得满嘴燎泡,勉强记住了最生死攸关的几句,那些俄语的弹舌音简直就是噩梦,崔铁军还时不时的把舌头揪出来捋一捋。
几天后,他们被重新打散,分配进入具体的战斗班组。陈默、崔铁军、刘海东,以及另外两个来自高加索地区的新兵,被分到了同一个班,班编号是7连3排2班。带领他们的是两名真正的、从东部轮战下来休整、脸上带着疲惫和漠然的老兵——一个叫谢尔盖,俄罗斯人,三十多岁,缺了半只耳朵,话不多,眼神像老狼;另一个叫尤里,U国裔(他自己说的),但为R国作战,满脸横肉,脾气暴躁,嘴里总是嚼着什么东西。
训练内容再次升级,全程贴合实战,甚至就是在模拟前线环境的训练场进行。
谢尔盖负责教授他们如何在复杂环境下使用AK-74M进行相对精准的短点射,而不是新兵训练营里的泼水。“子弹要钱,更他妈要命!瞄准了打,三发,停,看,再打。别把扳机扣到底,除非你想三秒后换弹匣等死。”他演示着如何利用掩体,如何快速探头射击,如何节约弹药。
尤里则教他们更“实用”的玩意儿:如何快速给步枪下挂的GP-25枪榴弹发射器装填(一种老旧的型号),如何用最傻逼但也最直接的方法估算距离发射;如何两个人配合,在几分钟内架起一门老掉牙的60mm迫击炮,没有专业的观测和计算,全靠老兵用拇指比划、用经验估算距离和方向,然后祈祷炮弹别掉自己人头上。“记住,这玩意儿是面杀伤,对付战壕和步兵群有用。精度?去他妈的精度,覆盖就行了!”
他们还学习了如何在冻土上快速挖掘单人掩体和战壕陈默试了一下觉得恐怖,这里的冻土,根本挖不动一个人一个小时顶多挖个脸盆大小的土坑,如何布置简单的绊发雷和诡雷(用的都是些简陋的玩意儿),以及……当前最要命的威胁——如何反制无人机。
“看见天上那个嗡嗡响的小黑点没?”谢尔盖指着训练场上空偶尔飞过的、不知是己方还是模拟敌方的微型无人机,“那可能是侦察的,也可能是挂着炸弹的‘死神’。别指望有电子干扰车跟着你们,那玩意儿是精锐部队的玩具。你们要做的,是听,是看,是躲。”陈默还能看得清,崔铁军压根看不见,谢尔盖说,不用你看见他,听声音就行了,你在哪伸长脖子看他,等你能看清你就死了。听到声音就要判断方向,高度,速度,然后赶紧跑!
他传授着用血换来的经验:“战场上,炮声是你的朋友。炮声越密集,越连续,说明对方的炮兵在覆盖射击,这时候他们一般不会派步兵冲锋,无人机也容易被爆炸干扰。最危险的时候是,一门炮或者两三门炮的射击,那都是瞄准了你们打的,还有大规模炮声突然停了,那意味着对方炮弹打完了要补充,或者……他们觉得炮火准备够了,步兵和无人机要上了。记住,炮声里抓紧时间吃喝拉撒,修补工事;炮声一停,立刻给我把脑袋缩回乌龟壳里,眼睛瞪大看天,耳朵竖起来听动静!寂静,是进攻的前奏,是死神吹口哨!”
这些用无数人命总结出来的、简单粗暴却直指核心的“战场法则”,被谢尔盖和尤里用最粗俗、最直白的语言,灌输进每一个新兵的脑子。没有大道理,只有生存本能。
训练间隙,围坐在用汽油桶做的简易火炉边,啃着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压缩饼干时,谢尔盖和尤里也会偶尔吐槽,语气里充满对上级和装备供应商的怨气和不屑。
“看看发给我们的都是些什么破烂!”尤里踢了踢旁边一辆刚开进营地、炮塔上还带着未擦净污泥的T-72B3坦克(外贸简化版)的履带,“T-72,还是他妈阉割过的外贸货!反应装甲是空的,夜视仪是他妈博物馆里淘来的破烂,晚上开出去跟瞎子一样!就这,还指望我们打穿插?”
谢尔盖冷哼一声,嘬着劣质的卷烟:“BMP(步兵战车)更是个笑话。薄铁皮棺材,挨一发老式的RPG-7都能打个对穿,更别说现在满天飞的‘标枪’、‘NLAW’(西方反坦克导弹)。坐那玩意儿突击?跟直接走进火化炉没区别。所以他们才喜欢让我们步兵‘猪突’(人海冲锋),车?那是军官老爷们坐在后面督战用的。”
听着老兵的抱怨,看着周围简陋破败的营房,陈默对自己即将踏上的战场,有了更清晰、也更绝望的认识。他们不是去当“国际安保人员”,他们是去填线的,是用相对落后的装备、匮乏的支援、和廉价的性命,去消耗对方更先进的武器和更专业的士兵。
夜晚,躺在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集体板铺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训练还是真实交火的沉闷爆炸声,陈默拍了拍冰冷坚硬的防弹插板。
这身“铁棺材”,或许是他唯一的、脆弱的倚仗。
而明天,或者后天,他们就将离开这个相对“安全”的营地,真正踏上那片用血与火书写、用无数“消耗品”的尸骨铺就的西部战线。
他看了一眼旁边铺位上,崔铁军正在睡梦中不安地磨牙,念叨着含混不清的俄语单词。另一边的刘海东,则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默也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仿佛能听到命运齿轮,在硝烟和鲜血的润滑下,缓缓咬合,发出的、令人牙酸的转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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