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说完那句话,我碗里的小米粥都忘了喝。
马二原本趴在桌上,跟死狗一样,一听藏宝诗腰板立马直了。
这人就是这样。
刚才还因为一万二千五心疼得想撞墙,现在听见宝贝,眼睛又亮了。
我把碗放下,问白露:“你确定不是看错了?”
白露扶着门框,一瘸一拐走出来,手里捏着几张拓纸。
她没好气地看我一眼:“你以为本小姐跟你一样?看见字就只认识钱?”
马二马上接话:“大小姐,你别骂九峰,你骂我,我就爱听宝。”
白露翻了个白眼:“滚。”
她坐到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把拓纸铺在石桌上。
那几张纸是她昨晚弄的,用的是薄宣纸和淡墨。
木牍太脆,不能反复摸,她就先拓下来,对着油灯一点点看。
我以前不懂这些,后来跟白露待久了才知道,古文字这东西不是你眼神好就行,有些字缺一笔,意思能差出十万八千里。
尤其木牍上的墨,埋了一千多年,湿气一泡,虫一咬,很多笔画都黏在一起,看着像一坨锅底灰。
白露用手指点着第三片拓纸。
“昨天我只看出邛都两个字,后来我又把前后几片连起来看,发现它不是账册,也不是墓志残文。”
我问:“那是什么?”
她抿了抿嘴,像是在斟酌。
然后轻声念道:
“元和三年冬,邛都北行远。”
“这句最清楚。”
马二一拍桌子:“元和?唐朝那个元和?”
白露瞪他:“东汉也有元和。”
马二脖子一缩:“哦。”
白露继续说:“东汉章帝年号,元和三年,就是公元八十六年。也就是说,这东西如果不是后人乱写的,墓主人在这一年藏过某样东西。”
我听到这里,心里已经动了。
公元八十六年,东汉章帝。
这时间不早不晚,正好能把战国秦戈、东汉小墓、邛都木牍串起来。
马二急了:“后面呢?大小姐你别停啊。”
白露低头看拓纸。
“第二句是,三日到黑山。”
“第三句,土人唤炭山。”
她说到这里,拿筷子蘸了点水,在石桌上写了个炭字。
“炭山,就是当地人叫的俗名,应该不是正式地名。黑山、炭山,都说明那地方可能有煤,或者山体发黑。”
马二两只手搓起来:“煤山?那不就是矿?矿底下藏东西,啧啧,墓主人挺会挑地方。”
“山下有老窑,窑西百步间。”
她顿了顿,又说:“后面一句我看得不太准,但大意是,卧牛石为记。”
“最后是,三尺土下边。”
院子里安静了。
锅里的粥还在冒热气,井台边有水滴往下落,滴答,滴答。
马二突然站起来,差点把凳子踢翻。
“发财了。”
我看他一眼。
他压低嗓子,又说了一遍:“九峰,发财了!”
白露皱眉:“你脑子里除了发财还有别的吗?”
“有啊,还有吃饭睡觉打洞。”
白露气得拿拓纸敲他:“你给本小姐闭嘴!”
马二嘿嘿笑,也不恼,凑过去问:“大小姐,后面还有没有?比如藏了多少金子,几个箱子之类的?”
白露把拓纸收回来:“后面几片坏得更厉害,有几个字我看不准。乱讲会害死人。”
这句话一出,马二的笑收了点。
我看着桌上的水痕。
元和三年冬,邛都北行远。
三日到黑山,土人唤炭山。
山下有老窑,窑西百步间。
卧牛石为记,三尺土下边。
这几句听着像儿歌,但越是这种东西,越容易让人上头。
盗墓行里最怕的不是没线索,是半真半假的线索。
没线索,你最多不动。
真线索,你顺着走。
半真半假最要命,它让你觉得再挖一铲就能见东西,再走一步就能翻身。很多人就是死在“再试试”这三个字上。
藏宝诗这东西,行里一直有。
有刻在棺材板背面的,有写在墓砖夹层里的,还有藏在铜镜背后的。
大多都不靠谱。
有些是墓主人故意糊弄盗墓贼,有些是后人编出来骗人,有些干脆是卖假货的人拿来做局的引子。
以前甘肃那边有个老土工,听说一座明墓里出过半首诗,说“金盆埋柳下,银马卧河湾”。他找了三年,把村口所有柳树根都挖了,最后啥也没找到,人疯了,天天抱着铁锹在河滩上喊银马跑了。
你说可笑不可笑?
可真轮到自己看见这种东西,谁又能稳得住?
马二稳不住。
他绕着院子走了两圈,说:“西昌,邛都,那就是四川凉山那边。九峰,我知道那地方有山,有矿,有彝族寨子,听说路不好走,但咱怕啥?咱连辽墓、汉侯墓都下过,一个破煤窑还能吃人?”
白露冷声说:“你去过?”
马二脖子一梗:“没去过还不能听说?”
“那你闭嘴。”
马二被噎了一下,看向我:“九峰,你说句话。”
我点了根烟。
昨晚没睡,脑子有点胀,但这几句诗在我脑子里一转,反倒把困意压下去了。
“先别高兴太早。”
马二急道:“咋还不高兴?地点都写出来了,邛都往北走三天,黑山,炭山,老窑,卧牛石,三尺土。差点就把宝贝塞咱嘴里了。”
“三天是走路三天,还是骑马三天?从邛都北边走,山多得很。当地人叫炭山的地方,也不一定现在还叫炭山。老窑如果是煤窑,近代肯定有人挖过。卧牛石更麻烦,石头会被炸,会被搬,会被埋。”
马二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我继续说:“还有,三尺土下边,藏的是啥?金子?竹简?兵器?还是一堆烂骨头?”
白露看我一眼,难得没呛我。
“陆九峰说得对。木牍只能说明有人留下过这样一段话,不等于那里一定有宝。”
马二不服:“那墓主人费劲巴拉把木牍藏在壁龛里干啥?逗狗呢?”
我吐了口烟:“也不是没可能。”
马二愣了:“啥?”
“古人逗盗墓贼的事,不少。”
白露眉头一挑:“你也知道?”
“知道一点。”
我把烟灰弹到墙角。
“以前把头给我讲过,山西那边有座清墓,墓主是个老举人,生前被盗过祖坟,恨盗墓贼恨到骨子里。他死前让人在墓里放了三块石碑,第一块写东三丈有金,第二块写西七尺有银,第三块写你爷爷在此等你。后来真有人按碑挖,挖到最后挖出一窝毒蜂,两个眼睛都肿瞎了。”
马二听得一愣一愣:“草的,这老举人挺损。”
白露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但很快又板起脸。
“但这木牍不像恶作剧。”
“为什么?”
“我觉得……它不是随便写的。”
白露把拓纸翻过来,指着边缘:“五片木牍尺寸一致,边缘削得很薄,孔位也对得上,原本是串在一起的。皮囊是鞣制过的,不是普通布包。一个东汉中晚期小官吏,随葬品不多,却把这东西藏在壁龛底,说明它对他有用,至少他认为有用。”
https://www.xszww2.com/html/307/307348/532005111.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https://www.xszww2.com。手机版阅读网址:https://m.xszww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