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束手电打进去。
那一刻,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门后不是小墓室。
是大殿。
真是大殿。
这地方像直接在山腹里挖出来的,顶高得手电照不到头,四周墙面不是平的,而是一层一层凿出来的岩壁,岩壁上全是图。
不是冶铁图。
是军阵。
秦军军阵。
手电光从左往右扫,能看见一排排披甲人,弩机、长戈、车轮、盾牌,全凿在黑石上。有些地方还残着红色和白色的颜料,红的是旗,白的是甲片边。
白露看见这一幕,站在门口不动了。
这人平时嘴厉害,真遇见东西,反而会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战国晚期。比秦统一六国早不了多少年。”
陈把头嘿了一声:“女娃娃眼毒。”
白露没理他,只往前走了半步,手电压在墙上:“这不是陪葬画,是工官记录。你们看车阵后面,兵器比例画得很准,弩臂、戈援、矛柲都分得清。”
马二小声问我:“她说啥?”
“说值钱。”
“哦,那我听懂了。”
这小子脑子里有时候只有两个字:值钱。
郑有德没有看墙,他看地。
地上铺着大块青石,石缝里还有细泥。泥不是从门口来的,是从墓室深处往外带的,说明这里以前进过水,或者现在地下还有水气往上返。
罗哑巴蹲下摸了一把,放鼻子下闻。
他只说:“活水。”
陈把头的那个胶鞋男人也点头:“下面连着河。”
两边人都没再说话。
这时候谁都明白了。
我们不是进了普通主墓室,是进了这座铁候墓的心口。
手电光往墓室中间一挪,马二先吸了口气。
“娘哎。”
中间不是棺床。
是一口铁棺。
那口棺大得不像给一个人用,通体发黑,边角厚,棺身没有花纹,只在棺头有一圈阴刻的秦篆。
它不落地,悬在半空。
四条铁链从棺身四角拉上去,吊在墓顶岩石里。
铁链粗得吓人,每一环都有小孩胳膊那么大。
马二仰着头:“悬棺?”
郑有德说:“吊棺。秦墓里极罕见。”
陈把头也不笑了。
他把猎枪往肩上挪了挪,抬头看那口铁棺。
我也在看。
起初我看的是铁棺,后来我看的是链子。
这就是我这人毛病。
别人看大货,我先看不对劲的地方。
那四条铁链表面全是锈,外侧锈得厚,起了层层铁皮。
可链环内侧不一样。
内侧的锈薄,有的地方甚至露出暗灰色的旧铁面。
我看了半天,心里不踏实。
马二顺着我目光看过去:“你看啥呢?”
“链子。”
“链子咋了?”
“内边锈薄。”
马二仰得脖子疼,骂道:“你眼睛是真贼。这么黑你都能看见?”
“不是看见,是光返得不一样。”
白露听见了,也把手电往上照。
这一照,她脸色变了。
“锚点周围也磨了。”
郑有德问:“什么磨了?”
白露抬高手电,光圈落在铁链进岩石的地方。
那里的岩面有四道浅浅的弧形印,均匀,顺着一个方向,像被什么东西长年累月拉过。
白露声音压低:“吊棺可能一直在动。”
我愣了一下:“什么一直在动?”
“棺材。”
马二立刻往后退半步:“你给本大爷说清楚,别一张嘴就送阴间消息。”
白露没骂他,盯着铁链说:“地下水位变化,湿气、温度、岩石涨缩,铁链受力会变。不是大晃,是很小的移动。一天几毫米都没有,但两千年下来,链环内侧的锈会被慢慢磨掉。”
马二看着头顶那口铁棺,喉咙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这棺材自己晃了两千年?”
“不是晃,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走。”
这话一出,墓室里更安静了。
我又看了一眼那口吊在半空的铁棺。
说实话,我当时不是怕鬼。
我是发毛。
一口铁棺,在凤翔地下,在黑暗里,被四条链子吊着,没人看,没人听,它就这么一点一点动了两千年。
而我们这些人,吭哧吭哧挖进来,结果人家早就在这里走了两千年。
这么一想,真有点说不出来的壮观。
也有点欠揍。
你说你一个棺材,好好躺着不行吗?
陈把头忽然说:“独臂郑,这棺不能留。”
郑有德看他:“你想动?”
“不动怎么知道里面是什么?”
“你先上。”
陈把头笑了一下:“我要是上了,里面东西算谁的?”
“算给你烧纸的。”
周麻子不乐意了:“独臂郑,你别太冲。”
马二立刻接上:“咋,你们还想给棺材拜把子?”
周麻子抬手就要摸喷子。
陈把头喝了一声:“老三。”
周麻子停住,脸色难看。
陈把头看着铁棺,眼睛里有光,他这种老江湖,年轻时见过大货,可这种铁棺吊在秦墓大殿里的场面,他也未必见过。
人一见没见过的东西,就容易犯贪。
郑有德却往后退了一步。
“先不碰棺。清周围的散件。”
陈把头皱眉:“清散件?”
“看路,看机关,看水口。”郑有德说,“棺在上头,底下必有东西托着。你急,你的人先去站棺底下。”
陈把头不吭声了。
他不傻。
铁棺下面的地面很奇怪,不是普通青石板,而是一圈一圈的石槽,像水渠,又像某种承重的东西。
石槽里有黑泥!
泥上还有几件东西露头。
青铜戈头,铜弩机,铁削,残玉,还有几块包着绿锈的铜牌。
那不是散件堆。
像是当年摆过阵,被水冲乱了。
郑有德低声说:“九峰,看地。白露看字。马二,手给我老实点。”
“把头,我啥时候不老实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自己也想了想闭嘴了。
我们刚往里走两步,陈把头那边的胖子已经弯腰伸手了。
他动作很快,手指夹住一枚铜牌,往袖口里一缩。
可惜他碰上的是罗哑巴。
罗哑巴人还在右边,手里的短铜钩已经飞了出去。
叮的一声。
铜钩擦着胖子的手背打在石板上。
胖子惨叫一声,铜牌掉回地上。
周麻子当场抬枪:“你干什么!”
马二的砍刀也抽出半截:“你再抬一下试试。”
墓室里的气氛一下炸了。
铁棺还吊在头顶,四条链子沉沉垂着。
郑有德没看周麻子,只看陈把头。
“规矩刚说完,你的人就忘了?”
陈把头脸上的疤动了一下。
胖子捂着手,疼得直吸气,还想狡辩:“我就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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