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钱的东西才这么封。”陈把头眯着眼说道。
“得嘞!看二爷的。”
一听值钱,马二来了精神。
第二层比第一层难开,短撬插进去以后拔出来,撬尖上沾了一点黑褐色的硬壳。马二嫌脏,想在石槽上磕掉。
郑有德喝了一声:“别乱磕。”
马二手停住:“哦。”
白露把本子夹在胳膊下,拿手电照那点东西,说:“像树脂。封棺用松脂或者漆,不奇怪。”
周麻子又忍不住:“女娃娃,你懂这么多,咋不自己上手?”
“我上不上手,关你屁事?”
周麻子被噎了一下。
马二马上乐了:“听见没?西北大学的嘴,比你那喷子准。”
我低声说:“少说两句。”
马二撇嘴。
第二层撬开以后,棺边终于露出一道细线。
不是开了,是能看见盖和身之间有区别了。
可我心里反而不踏实。
我贴近一点,耳朵几乎挨到棺身,铁棺很凉,凉意隔着耳朵往头里钻,里面没有敲击声,没有活物声,也没有水声。
只有一种很闷的压感。
我说不清。
那时候我年轻,很多感觉还不会用准词去说。后来想想,应该是里面有压力。封了太久,气没有地方走,只等一个口子。
罗哑巴看了我一眼。
我摇头,意思是还听不准。
郑有德说:“第三层,慢。”
马二吐了口气:“还三层?这铁候生前是欠人钱了吧,死了都怕人找上门。”
陈把头淡淡道:“不是怕人找,是怕东西出去。”
这话让墓室里冷了一下。
罗哑巴把铜钩换到棺头右角,马二把短撬压在左侧,两人刚一用劲,棺缝里传出很轻的一声。
“嘶。”
声音很短。
比棺缝真正裂开,早了一息。
我脑子一下炸醒。
“停!有气!”
我这一嗓子喊得很急。
罗哑巴反应最快,整个人往后一翻,肩膀撞在石槽边上,连滚两下避开棺头。
马二慢了半拍,我扑过去拽他后腰带。
他被我拽得一屁股坐倒,嘴里刚骂出一个“草”,棺缝猛地喷出一股黄绿色的气。
那气不是慢慢飘出来,是冲出来。
像有人在棺材里憋了两千年,终于找到口子吐了一口。
气柱擦着棺边射到对面石墙上,石墙上立刻黑了一片,表面“滋滋”冒了几下,掉下一层粉。
所有人往后退。
“捂住口鼻!”
“带面罩!”
“灯别乱晃!”
墓室一下乱了。
周麻子后退时撞到胖子,两个人差点摔成一团,陈把头一把扯住周麻子的后领,骂了句:“退墙边去!”
白露被我拉到石柱后,她一手抱着本子,一手按着面罩,眼睛死死盯着那股气。
马二坐在地上脸都白了,他看了看棺缝,又看了看我,说:“九峰,你刚才要是晚喊半口气,我是不是就熟了?”
“不一定熟,可能先烂。”
他愣了下:“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郑有德站在最前面,但也退了三步,他看着棺缝喷出的气慢慢散开,沉声说:“封棺时灌了毒气。铅封不透气,气封在里面两千多年。”
陈把头脸色也不好看:“啥气?”
“谁知道。秦人会用矿毒,也会用烟毒。朱砂、雄黄、砒霜、漆气,混在一块,人吸一口就够受。”
“把头说的对!”
白露点点头:“古墓里有毒气记录,不是传说。有些是尸体腐败和密闭环境形成的,有些是人为放进去的。这里是后者。”
周麻子嘴硬:“吓唬谁呢?”
马二指着对面墙:“你去舔一下,看看吓不吓唬。”
周麻子这回没骂。
那片黑印还在扩大,石墙表面被腐出一块难看的斑,灯一照发乌。
我们就在石柱后等。
这一等,就是将近一个小时。
墓里等一个小时,比外头等一天还难受,你不能坐踏实,不能摘口罩,不能大口喘气,眼睛还得盯着棺材,怕里头再喷一下。
头顶铁链偶尔晃一声,
人心也就跟着跳一下。
马二中间想说话,被郑有德看了一眼,又憋回去了。
陈把头的人也老实多了。
刚才还觉得开棺就发财,现在都知道,这棺材不是给人发财用的,是先筛命,命硬的才配看里面有什么。
气散得差不多时,罗哑巴先动。
他用纸片探了探棺边,纸片没变色,也没被气流顶起,又拿铜钩伸过去,在棺缝边刮了一点残渣,闻都没闻,直接丢到石槽外。
郑有德问:“能近?”
“慢。”
这就是能。
我们重新围过去,但没人敢贴太近。
棺盖被第三层铅封顶开了口,罗哑巴和马二不再蛮撬,而是沿着棺边一点一点剥。
那三层封口很清楚,外铅,中间黑胶,里面还有一层薄薄的灰白物,像烧过的石粉。
白露说这是石灰类。
吸潮,也封气。
“这棺材封得比凤翔银行金库还严实。”马二嘀咕着道。
“银行还能开门,这个不想让人开。”
“那咱们现在算啥?”
“欠揍。”
他点点头,给我比了个大拇指:“这话像你说的。”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棺盖终于能动了。
郑有德没有急着让人掀开,先让陈把头的人退到左边,又让马二站右边,罗哑巴在棺头,我在棺尾听。
陈把头看他:“你防我?”
“防你活不长。”
陈把头笑了两声,可眼里没笑。
罗哑巴把铜钩卡住棺盖内沿,马二用短撬顶住,两人一抬,铁棺盖缓缓错开半尺。
没有再喷气。
只有一股冷味冒出来。
不是臭,是矿味、铁味、旧皮子的味混在一起。
白露走近棺边,用手电往里照。
她只看了一眼,就皱眉:“棺底有东西。”
我也凑过去看。
棺底铺着一层暗红色残留,干得发硬,有些地方偏棕,像干血,又不像。
灯光扫过去,表面有细小颗粒。
马二低声问:“血?”
白露摇头:“不是血。是朱砂和某种有机物混合的东西。”
后面那胖子立刻问:“干啥用的?”
“防腐,镇墓,或者保存某种东西。现在还不好说。”
周麻子小声骂:“说了等于没说。”
白露抬头看瞪他:“你行你说。”
这这时,郑有德说:“开全。”
棺盖被一点一点推开。
铁与铁摩擦,声音让人后槽牙发酸,最后马二使了把劲,棺盖歪到一边,重重卡在石槽上。
几束手电同时照进铁棺。
我看见里面躺着一具尸骨。
骨架很高,肩宽,头骨朝西,双臂放在身侧。身上不是普通衣服,而是一件已经发黑的皮甲。皮甲上穿着细细的金丝,有些断了,有些还连着,在手电光里一闪一闪的。
马二吸了口气:“金丝皮甲?”
陈把头眼睛一下亮了。
郑有德没看金丝,他看尸骨旁边。
那里摆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把短剑。剑鞘已经烂没了,剑身还在,上面有错金银纹,虽然被污物盖住,仍能看出工艺不低。
第二样,是一套完整的青铜弩机。牙、悬刀、望山都在,比外头散件完整得多。
第三样,是一个铜器。
那铜器不大,长筒形,两端被铁水封死,外面还有几道细箍。
看着不像酒器,也不像兵器,更像一个被故意封住的匣子。
白露盯着那个铜器,呼吸慢了半拍。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我说:“那个铜器里面,可能有竹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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