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蹲在陶范堆旁边,把那块陶片放在膝盖上,用铅笔在笔记本上描。
她描得很慢。
那时候我们下地,最怕这种慢。
你要是看见一只金镯子,一块玉,一件铜器,心里还有数。值多少钱,怎么带走,怎么藏,怎么出手,都能想办法。
可白露一慢,就说明这东西不是钱能算的。
陶片上的字不多,两个半字,笔画也不算清楚,但那几个刻痕在灯下露出来,像是有人隔着两千年,给我们递了一张条子。
我蹲在旁边,右肩一阵阵发酸。
马二等不住,低声问:“大小姐,看出啥了?你别光画啊,急死个人。”
白露头都没抬,怒道:“你再吵,我就把你名字也刻上去,叫马二工。”
“嘿嘿,那我不成工匠了?”
“你顶多算苦力。”
白露把陶片翻过来,又看另一面。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弧槽,像浇铜水时留下来的印子。她用刷子轻轻扫着。
“这是陶范。”
“这个我知道,刚才你说过。”
白露抬头看他:“知道陶范干什么用吗?”
马二张嘴就来:“做饭的?”
我差点没憋住。
白露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块没烧透的砖。
“陶范是模子。”她开始专业对口了:“先把范做好,再把铜水或者铁水浇进去。等冷了,敲开模子,里面就是器物毛坯。你们看这个槽,像剑脊位置。还有这几个小孔,是排气用的。铸造兵器时,如果气排不出去,出来就是废品。”
她说着,又从碎堆里挑了三块。
那三块陶片大小不一,可边口能拼上。拼起来以后,灯光下能看见一道很直的长槽。
“剑范。”白露说,“不是农具,也不是锅釜。”
马二这回不贫了。
郑有德把烟叼在嘴里,他看了看那几块陶范,又看了看塌掉的窑壁。
“接着说。”
白露把笔记本摊开,指着刚描下来的字:“这些陶范是铸造兵器用的。模子上刻着铁侯工坊的标记。不是民间私炉,不是普通作坊。这地方确实是鬼工。”
鬼工。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沟里一下安静了。
水声还在,贴着沟底往下走。
远处老猫在高处望风,我们看不见他,但知道他在。罗哑巴蹲在窑口另一边,用铜钩清土,动作比我们都稳。
我当时有个感觉,说不太清。
铁候墓里那口吊棺,那些殉人,那卷竹简,原本像一条断了的线。
现在这条线又续上了,续到弱水沟这片黑土下面。
这事比发财吓人。
因为发财最多让人红眼,这种东西会让很多人睡不着。
马二忽然伸手,在碎陶和黑土里扒拉了两下。
我赶紧压低声音:“你别乱摸。”
“我没乱摸。”马二嘴上说着,手已经伸进去了,“这下面有硬的,不是陶。”
郑有德没拦,只说:“轻点。”
马二换了短撬,把周围黑土一点点剔开。土里有炭粒,也有小块烧结的炉衬,手电一照,颜色一层一层的。
挖这种作坊遗址,跟挖墓不一样。
墓讲究门道,讲究封土、墓砖、棺椁位置。
工坊讲究层位。
哪一层是烧过的,哪一层是废料堆,哪一层是人走动踩出来的硬面,全都能说话。
你一铲子乱下去,可能就把人家几百年的工艺流程给搅成一锅粥。
当然,我们那时候没这么高尚,我们怕的是东西坏了,线索也断了。
马二扒了半天,终于从土里拽出一截青绿色的东西。
开始我以为是铜条。
等他把土抖掉,我心里一跳。
那是一把剑。
不长,半尺多露在外头,后面还埋着。马二咽了口唾沫,继续清土,整件东西才慢慢露出来。
青铜剑胚。
还没开刃。
剑身两侧厚,刃口钝,剑脊正中鼓起,尾端有浇铸后没修干净的毛边。上面绿锈不重,有些地方还能看出青黑色的铜胎。
“把头,剑!完整的!”
郑有德接过去看。
他只看了两眼,就说:“半成品。铁侯的工匠逃走时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
马二忙问:“值钱不?”
“你就知道钱。”
“不问钱问啥?问它上不上大学?”
白露差点拿铅笔戳他。
郑有德拿手指弹了弹剑胚,声音发闷不脆,我耳朵听了一下。
“里头有砂眼。”
郑有德看向我:“听出来了?”
“嗯。不是成品声。”
马二拿回来也弹了一下,皱眉:“我听着都差不多。”
“你听啥都差不多。”
我看了白露一眼。
她嘴上损马二,眼睛却一直盯着剑胚。那种眼神不是看钱,是看活人留下来的手艺。
秦剑这东西,外头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削铁如泥,千年不锈。
其实很多说法都被后人吹大了。
秦兵器厉害,不是单件有多玄,而是制度厉害。统一规格,统一监造,谁造的、谁验的、谁经手的,很多都刻在上面。
出了问题能追责到人头上。
你想想,两千多年前能做到这种管理,吓不吓人?
铁侯这条线更怪。
他明面上受诏监炉,背地里又把工匠匿在外面。墓里说“百工归炉”,这里却有没带走的剑胚和陶范。说明当年不是正常收工,更像是突然出事。
马二把剑胚看了又看,舍不得放。
“那还有成品没有?”
这话问得很马二。
不对!
是马成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成!
郑有德把剑胚递给罗哑巴,让他包起来。
“找找周围有没有封死的洞口。”
马二一听这话,整个人都精神了。
“得嘞,这个我在行。”
郑有德补了一句:“不是让你挖塌。”
“明白。”马二拍胸口,“我现在稳得很。”
他说自己稳,我就更不稳。
我们把窑口周围扩大了一点。土不能乱堆,黑土和黄土分开,用草皮盖一层,离远看不出来。
老猫上面打了两下手电,是催我们快点。
天快亮了,弱水沟这地方白天虽然没人专门来,可放羊的老汉要是心血来潮往沟边一站,也够我们喝一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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