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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收账

  “随时可以”这四个字,比真给出去还狠。

  真给了,陈把头知道敌人是谁,还能想办法堵。可只是让别人知道账本存在,陈把头就得防所有人。

  他的对家会闻着味儿过来,他手底下的人会乱,金秤砣会重新算账,连他自己都会睡不踏实。

  江湖上有时候不是你挨了一刀才叫伤。

  别人知道你腰上有个旧伤,也够了。

  马二也听懂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他看着郑有德,说:“把头,你这人……真是不能得罪。”

  郑有德没理他。

  老猫笑了一下:“这叫收账。”

  郑有德把烟灰弹进茶碗里:“马大那条命,孙麻子背一半。陈把头那边,也不干净。”

  马二脸上的笑没了。

  屋里没人再说话。

  有些名字,一提就疼。

  老猫又补了一句:“金秤砣那边也消停了。那个胡万山已经不在邯郸了,听说去了郑州。”

  “跑得倒快。草的,他那张脸我还没抽呢。”

  “他背后有人,真抽了,不好收场。”

  “那就不抽脸。抽屁股行不行?”

  “你真有出息。”白露冷冷道。

  马二一拍桌子:“大小姐,你别老拆我台,我这是缓和气氛。”

  郑有德看向窗外。

  “金秤砣会消停一阵。但不是永远。”

  “那以后怎么办?”我问他。

  郑有德看着院子里的雪:“以后再说。先把雪熬过去。”

  这话听着轻,其实重。

  我们这行就是这样,哪有什么一劳永逸。今天躲过陈把头,明天还有金秤砣。

  今天出了鬼工兵器,明天还有别的坑、别的人、别的债。

  雪是在下午停的。

  仓库院子里那棵枯枣树的枝丫上积了一层白。风一吹,雪粉往下掉,落在煤灰袋上,很快就脏了。

  白露抱着笔记本从里屋出来,站到屋檐底下看雪,也不怎么说话。

  这几天她话少了很多。

  我知道她还在想鬼工竹简。

  那几片竹简,我们留在弱水沟了。严格说,是埋回去了。

  可白露心里过不去。

  她是学考古的,知道那东西一旦烂透,就真没了,可她也知道,带出来我们更保不住。

  人有时候最难受的不是不知道怎么选。

  是知道怎么选,还要亲手把另一条路埋上。

  郑有德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头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明一灭。

  我走到他旁边蹲下来,跟他并排坐着。

  “把头。”

  “嗯。”

  “铁侯的事,到此为止了。那咱……下一步去哪?”

  郑有德没马上说,他把烟抽完,把烟头摁在台阶边的雪里。

  “去哪……”

  他低头看了眼我的鞋:“等你把脚底的土抖干净了再说。”

  我低头一看,鞋底的泥早干了,可缝里还卡着凤翔山沟里的红土。

  那土跟河北这边的土不一样,颜色发沉,还他妈粘得很牢。

  我用鞋尖在地上蹭了蹭,没蹭掉。

  “别蹭了。有些土,进了缝,就跟一辈子。”

  我没说话。

  心里却想,洗不掉也好。

  人总得有点东西证明自己走过哪儿。

  屋里马二喊了一声:“九峰!晚上吃啥?”

  我回头吼他:“你请客?”

  “我请就我请!”马二声音很大,“驴肉火烧管够!邯郸没有就去保定买!老子现在有钱!”

  白露在屋里说:“你先把欠他的钱还了。”

  马二没声了。

  我笑了一下。

  这孙子确实还欠我点钱,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

  张西武站在院子另一头,低头擦他那把军刺。

  刀鞘很旧,皮子却磨得发亮。

  就在这时候,屋里的电话响了。

  不是手机,是旅社前台那部座机,老板娘在前头喊:“老郑!电话!”

  郑有德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雪进了屋。

  我们没跟进去。

  江湖上有规矩,把头接电话,没叫你,你就别伸耳朵。

  以前我不懂,总想听。

  后来才知道,好奇心这东西,轻了叫毛病,重了叫厕所里打灯……。

  没一会儿,郑有德出来了。

  他脸上还是那样,可眉头松了。

  马二第一个发现不对。

  “把头,啥事?”

  “孙麻子死了。”郑有德看了他一眼道。

  院子里一下没声了。

  风都像绕开了。

  白露抬头看我们,她不知道孙麻子是谁,只知道这个名字一出来,马二的肩膀沉了下去。

  张西武也停了手。

  我心里猛地一跳。

  那天夜里,旧粮站荒地,郑有德把铜匣和那包黑色东西交给灰帽子老头。

  就是长春会的翁书林。

  我看向郑有德。

  他没看我。

  马二走到郑有德面前,声音有点哑:“咋死的?”

  “湖北那边传来的话。喝酒,掉进塘里。捞上来时,人硬了。”

  “真喝酒?”

  “道上这么说。”

  “谁动的?”

  郑有德看着院里的雪。

  “天冷,路滑,酒多。”

  这话就是不答。

  也是答了。

  马二站了很久。

  我以为他会笑,或者骂,或者摔东西。

  他都没有。

  他转身进屋,拿了一包烟出来。

  不是好烟,红梅,几块钱一包,他抽出三根,走到院子中间,把雪用鞋底扫开一点。

  第一根,他点着,插在地上。

  第二根,也点着。

  第三根,他点了两次才点上,火苗被风吹歪,烟头红了一下。

  马二蹲在那里,低着头。

  “哥……”

  我站在屋檐下,鼻子有点酸,但没过去。

  这种时候,谁过去劝都多余。

  马大不爱说话,活着的时候像一堵墙。墙倒了,马二嘴上没说,心里那块地方一直空着。

  今天孙麻子死了,那块空地也没补上,只是少了一根扎人的刺。

  白露站在我旁边,小声问:“他哥?”

  我点头,她没再问。

  张西武收起军刺,走到马二身后几步停下。他没拍肩,也没说节哀,就那么站着。

  我忽然觉得,这人以后能跟马二处得来,因为他懂什么时候不说话。

  三根烟慢慢烧着。

  烟灰掉在雪水里,黑了一小片。

  郑有德站在门槛上,背着手看着马二。

  他的脸还是没表情。

  可我知道,这笔账,他记了很久。

  他不让马二动孙麻子,不是放过。

  是怕马二一条命搭进去。

  后来他把铜匣给了长春会,换的不是钱,也不是货,是一个死人。

  这就是郑有德。

  他护短,但不热闹。

  他要人的命,也不让你看见刀。

  过了几分钟,马二站起来转头问郑有德:“把头,晚上还吃驴肉火烧不?”

  “你请。”

  马二点头:“我请。”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

  “再买一瓶酒。”

  “给谁喝?”

  “给我哥倒一杯。剩下的我喝。”

  白露皱眉:“你肋骨还没好。”

  马二咧了下嘴:“大小姐,今天别管我。”

  白露看了他一眼,没骂滚蛋。

  那天晚上,我们没去保定,也没吃上正宗驴肉火烧。老猫从邯郸市里买回几份烧饼夹肉,又拎了一瓶衡水老白干。

  马二在院子里倒了一杯,放在三根烟烧过的地方。

  然后他自己喝了一口,呛得咳了半天。

  “妈的,这酒跟刀子一样。”

  郑有德说刀子能醒人。

  马二把酒瓶放下,久久低声道:“哥,账清了一半……”   https://www.xszww2.com/html/307/307348/53200517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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