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薇薇感到自己的鼻梁骨一阵酸涩,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
但理智在敲她的脑门——这对凌和平来说,不公平。
他是家里的独苗,他爷爷凌远志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抱重孙。
让他为了她齐薇薇的女儿,放弃拥有自己亲生骨肉的权利,这对他、对凌家,太不公平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哽咽压了回去。
“顺其自然吧。”
她说。
她不敢看他受伤的表情,于是把目光移到他肩膀上被风拂过的树影上,强迫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
“和平哥,你出手教训唐爱军这件事,我是感激你的。
后面唐渠那些疯狂的、恶心的举动——绑架丹丹,迷晕丹丹,要把她的眼角膜取下来——是唐渠的个人选择。
那不是你能决定的,也不是你能预料到的,更不是你造成的。
我不会把这笔账算在你头上。
冤有头债有主,唐渠的账,算在唐渠头上。”
凌和平抬起眼睛看着她。
他的视野里,她逆着光站着,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真真切切。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
不是,他了解她很多了——他了解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会先翘起来,了解她生气的时候不喊不叫但眼神会变得像冬天的铁,了解她对女儿的爱深得像一口井,丢一块石头下去听不到底。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一面。
那种近乎残酷的理智,那种把责任切割得清清楚楚的不留情面,那种在理应对他愤怒的时候却收住了情绪,转过来安慰他的宽阔心胸。
他开口前,已经在心里把最坏的结局演练了无数遍。
他想好了每一种可能的反应——齐薇薇尖叫着让他滚出去,齐薇薇哭着说要分开,齐薇薇一言不发地转身走掉把门摔上。
他甚至想好了在她说“和平哥,你走吧”的时候,他是应该干脆利落地敬个军礼转身就走,还是应该死皮赖脸地跪在门外不走。
他是侦察兵,侦察兵的天职就是在行动之前预判每一种可能。
可现在他发现,他预判的所有可能里面,并不包括“她会这样说”。
“和平哥,”
齐薇薇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回来,
“你出手教训唐爱军这件事,就不要告诉任何人了,好吗?”
她的语气转了,不是责怪,不是安慰,而是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的叮嘱,
“谁都不要告诉。这件事传扬开了,对你非常不利。”
她扶着椅背坐下来,把声音又压低了一度:
“唐渠睚眦必报。
即使他现在中风住院了,即使他后半辈子可能都要在轮椅上过,他也还有一个很有能量的弟弟唐霖。
唐霖的岳丈,就是丁维钧丁副市长,这你也知道。
他们家在东城区的关系盘根错节,手底下的可用之人不知道有多少。
如果这件事传到他们耳朵眼儿里,你以为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你是军人,部队里纪律森严,唐霖只要把状告到军区,你会有多危险,你想过吗?”
凌和平的眼眶湿润了。
不是那种觉得委屈的红,而是一种彻彻底底的情绪冲击。
他刚才跪在地上坦白的时候,他以为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会是审判,没审到,她却在替他考虑。
“还有,也不要告诉我家的任何人。”
齐薇薇又说,声音是不容商量的,
“我怕他们会对你有看法。
我爷爷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一辈子堂堂正正,最见不得人耍手段。
我大哥脾气暴性子直,他要是知道你间接害得丹丹受了这么大罪,就算不跟你翻脸,以后见面也尴尬。
其他人,更不必说了。
总之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多就越容易走漏风声。
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和平哥,能扛到最后的秘密,从来都是被一个人扛到坟墓里的。”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
“部队那边也一样。
甚至梁冰你也不要跟他说实话。
你不是对大家都说你执行秘密任务去了吗?
就这样说。
对谁都这么说。
把它变成真相。”
凌和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
这个在枪林弹雨里从不皱眉的人,这个曾被围困三天三夜靠吃雪活下来的人,这个在所有战友面前都是一副铁骨的男人,此刻跪在齐薇薇面前,眼泪无声地淌过脸颊,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砖地面上。
他没有去擦,只是让它们流。
“好。谢谢你,薇薇。”
他的声音哽住了,每一个字都是从哽咽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齐薇薇站起来,伸出手,两只手握住他的手臂,用力往上一带:“快起来吧。”
凌和平顺着她的手劲儿站了起来。
膝盖跪得有点痛,他活动了一下双腿,然后抬起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
袖子湿了一片。
他看着那片濡湿的深色痕迹,声音还在抖,但已经比刚才稳了许多:“薇薇,我再也不会干这样的事儿了。”
齐薇薇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很短,不是快乐,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她说:“不,和平哥。我想要你干这样的事儿。”
凌和平愣住了。
“我要唐家所有人死。”
她说着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来。她抬起头看着还站在那里的凌和平,窗外的天光洒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还有未干的泪光,可她的眼神不是柔弱,不是哀戚,是一种被逼到了角落里的母兽才会有的决绝。
“我想要唐爱军死。我想要唐渠死。我想要唐耀宗和唐耀祖死。我想要唐甜甜死。我还想要张晴天和孙喜娣死。”
她把这句话说完,随即急切地问道,“你明白吗?”
凌和平惊讶地看着她。
不是震惊,不是恐惧,是惊讶。
他在战场上接触过形形色色的敌特,见识过人能坏到什么地步,也见识过人能被逼到什么地步。
他从不知道,齐薇薇的恨意这样深切。
他以为……她已经翻篇儿了。
他心里,再次钝痛起来。
爱之深,恨之切。
难道她还……
https://www.xszww2.com/html/307/307377/532013366.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https://www.xszww2.com。手机版阅读网址:https://m.xszww2.com